大俠

蕭仇臉上掠過一片詭谲的冷笑,假作漠然道:“蕭某說出得馬經過,一場誤會便算過去了麽?”

右掌徐伸,緩緩朝華雲龍手掌握去。

兩掌相觸,華雲龍連聲應道:“正是!正是!小弟判斷有誤,蕭兄多多海……”

言猶未畢,忽聽阮紅玉尖聲叫道:“華……小心!”

緊接著,人影翻動,有人飛起一腳,將另外一人踢了出去,厲聲喝道:“好毒辣的心計。”

阮紅玉大驚失色,一聲嬌呼,急急奔去。

原來蕭仇心存不軌,他那右手中指,套著一個偌大的指環,指環中空,暗藏毒針。

他趁抱拳拱手之際,已自輕按機鈕,準備隨時出手,兩掌相觸,華雲龍毫無戒備,他便趁彼此緊緊相握之時,左掌陡擡,猛然向華雲龍右肋之下突然擊出。

變生肘腋,按說華雲龍絕無幸免之理,怎奈人算不如天算,阮紅玉及時示警,華雲龍又複機敏過人,甫聞尖叫,頓時搶前一步,身子一躬,右掌往下一按,緊接著右足陡擡,一腳便將蕭仇踢飛出去。

他那一腳乃是暴怒踢出,腳尖滿蓄真力,又恰好踢在蕭仇左邊肋骨之上,臨空翻飛,肋骨折斷兩根,髒腑也受了內傷,腥氣上湧,鮮血狂噴,倒在地上,便難起立。

華雲龍微微一頓,正待蹑蹤追去。

阮紅玉適時趕到,抓住他的手臂,駭然叫道:“華公子慢著!”

華雲龍忿然厲聲道:“此人心計太毒,華老二容他不得。”

阮紅玉急道:“先看看你自己可曾中了毒針?那毒針見血封喉,沒有救的。”

華雲龍冷聲一哼,道:“華老二百毒不侵,區區毒針,其奈我何?”

右臂一振,便待掙脫阮紅玉的手掌,豈知右臂剛一施力,頓覺肘彎一陣酸麻,再也擡不起來了。

原來蕭仇猝然發難,距離太近,華雲龍縱然應變神速,身上也穿有護身軟甲,但毒針細若牛毛,多達二三十枚,就在他右掌往下一按之際,他那肘彎以上,早已中了四五枚之多,只因變起倉猝,一時未覺得罷了。

阮紅玉深知毒針的厲害,見他神色有異,心頭凜然一震,焦急地道:“怎樣?右臂不靈便麽?”

只聽蕭仇厲聲狂笑,陰森森道:“師妹,本門防身毒針,中者無救,你替華老二收屍吧!”

踉跄起立,踉跄狂奔,一直向北而去。

阮紅玉聞言回首,但見蕭仇臉色慘白,胸前滿是血迹,不覺駭然追去,嘶聲叫道:“師兄,蕭師兄,你等一等。”

奔出兩丈,倏又頓住,轉臉叫道:“華公子,你的手臂……”

話未達意,眼淚象珍珠一般,直往外湧,已經泣不成聲了。

這時,阮紅玉爲難已極:蕭仇是她同門師兄,華雲龍則是她芳心暗許之人,兩人不是身負重傷,便是中了毒針,自然踟蹰難行,大有進退維谷之感。

華雲龍見她梨花帶雨、哀怨欲絕之狀,不覺長長浩歎一聲,揮一揮手,說道:“你走吧!令師兄內傷沈重,快去照料他。”

阮紅玉淒然顫聲道:“那麽你……”

華雲龍淡淡一笑,道:“區區毒針,要不了我的性命。”

阮紅玉泫然飲泣道:“那毒針取自九種毒蜂之尾,另加七種奇毒淬煉而成,見血自化。”

華雲龍敞聲一笑,道:“要化也早化了,走吧!再不走就追不上了。”

阮紅玉聞言一怔,凝目而望,只見華雲龍笑容未退,臉上並無異狀,不過右臂略感不便罷了。

她心中半信半疑,但對那蕭仇也實在放心不下,微一遲疑,黯然說道:“那你多加保重。”

華雲龍連連揮手,笑道:“我自會保重,你對令師兄也該溫柔一點。”

阮紅玉雙目之中,掠過一絲幽怨之色,口齒啓動,欲言又止,突然嬌軀一轉,腳下一頓,如飛奔去。

華雲龍忽又叫道:“阮姑娘。”

阮紅玉陡然頓住,轉身急道:“怎麽啦?”

華雲龍道:“令師兄忘了寶劍,你順便將寶劍帶去。”

阮紅玉幽幽一歎,走到大樹之下,取下寶劍,複又情深款款,瞧了華雲龍一眼,始才邁開步子,順著蕭仇消失的方向,急急追了下去。

此刻已是巳牌時分,一輪紅日,高高地挂在天空。

華雲龍眼望阮紅玉的人影消失不見,心頭倏生惘然之感,不覺信口吟道:

“郎心有意妾無意,暗自神傷暗自愁;

倘得佳人心相許,丟卻性命也風流。”

他忽然悠悠一聲長歎,搖一搖頭,撫一撫右臂,招來“龍兒”,緩緩騎上馬背,往洛陽方向徐行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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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萼梅 輸入, 獨家連載

第 三 章厄運

華雲龍轉回洛陽,已是午牌時分,高升閣客棧兼營酒食,此刻正當飯口,吃食的人進進出出,熙熙攘攘,嘈雜熱鬧得緊。

店夥計一見華雲龍回來,連忙迎將上去,接過馬缰,笑道:“公子何時離店的?咱們不見公子爺起身,不敢呼喚,後來發覺馬匹不在,啓開房門,只見被褥未動,包袱仍在,大夥都正在疑神疑鬼……”

華雲龍情緒落寞,沒有心情答理,冷冷一哼,跨下馬鞍,昂然進入店內。

那店夥計將馬匹交給另外一人,追上來道:“青樓紅苑,固不乏絕色美女,但總嫌下賤庸俗,早知公子爺也好此道,您老應該提我個醒兒,我朱小七……”

他以爲華雲龍連夜不歸,乃是去尋花問柳,因之毛遂自薦,有意做這一樁生意,講到這里,忽見華雲龍衣履不整,胸前背後俱已破損,不覺微微一怔,訝然接道:“噫!公子爺爲何這般狼狽?”

華雲龍聽他唠叨不休,厭煩至極,喝一聲道:“噜嗦!”

忽又語氣一轉,問道:“昨夜有人找我麽?”

那店夥計被他一喝,先是一怔,繼而哈腰連聲道:“沒有,沒有。”

華雲龍哈哈說道:“那就不要唠叨,去準備一點酒食,送來房里。”

那店夥見他神色不豫,連忙應是,轉身退去。

華雲龍洗過澡後,一人在房內自斟自酌,回憶一夜來的遭遇。

首先他便想到尤氏,那尤氏容貌甚美,武功平常,自稱是司馬長青的侍妾,從她熟知司馬瓊的行動而論,這一點倒是勿庸置疑,但她竟然出手偷襲自己,又在靈柩之中預藏毒藥,當是主謀之人早期設下的埋伏。

司馬長青外號“九命劍客”,武功之高,不去講它,閱曆之深,經驗之豐富,更非常人可及,一般鬼蜮伎倆,休想瞞過他的耳目,但那尤氏潛伏多年,居然不爲所覺,城府之深,他想想也覺不寒而栗。

尤氏的深沈固然可怕,那主謀之人選中了她,令她常薦枕席,潛伏多年,最近始才下手取人性命,這份長遠的計謀,如非心堅性狠之人,焉能出此?華雲龍想到這里,不覺冷汗浃背,心旌震蕩,深深感到前途荊棘正多,欲想完成使命,恐非容易。

不容易又待如何?司馬長青與他祖父華元胥乃是八拜之交,誼如同胞,他華老二出身忠義之家,就算沒有父、祖之命,華老二也不會遇難而退。
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悶酒,然後念頭一轉,轉到玄衣少女主仆身上。

據那玄衣少女所講,殺害他司馬叔爺的主謀之人,是一位姓仇的少年公子,此人乃是“玄冥教”的小小頭目,那尤氏則是姓仇的屬下,他想想覺得殊不可能。

第一:姓仇的既稱公子,年紀必然不大,若說姓仇的遠在幾年之前,便差遣尤氏潛伏在司馬長青身邊,實難令人置信。

第二:他離家之時,他父、祖均曾明示“玉鼎夫人”或是血案的主謀。

故此,他暗自忖道:“玄冥教”教主或許就是“玉鼎夫人”,那尤氏必是“玉鼎夫人”

所遣,姓仇的公子最多不過奉命行事,或是監督執行凶殺而已。

他所以作此推斷,關鍵便在尤氏蓄養的“黑兒”身上。

據他所知,他司馬叔爺夫婦乃是睡夢中遇害,傷痕同在咽喉,似是被獸類咬死。

那“黑兒”雖是一頭黑貓,但卻爪利齒堅,行動如風,善於搏擊,尤氏既是主謀之人早年派遣的奸細,又是“黑兒”的主人,因之在他心中,早已認定“黑兒”就是凶手,尤氏便是“遣獸行凶”的人。

既然如此,他也知道姓仇的公子目前尚在洛陽,便該從速去找姓仇的公子,追查血案的主謀才是。

但他不此之圖,卻自以肘支頰,仍舊癡癡的攢眉蹙額,暗念不已!

原來華家子弟,先天就有一股悲天憫人的俠義之風,華雲龍風流惆傥,更是見不得美貌少女身世悲淒,隱含怨尤。

那玄衣少女潛伏靈堂,好似探查“玄冥教”的秘密,又似與自己有著關連,他記得薛娘曾經言道:“殺了這小子,老爺的性命就保住了。”可見玄衣少女之父正遭危難,其身世必極可憫。

華雲龍聰明絕頂,微一揣測,便知玄衣少女之言必非無因。

玄衣少女也曾言道:“小女子覺得,江湖上正在醞釀大變,司馬長青首當其沖,不過是替人受過,作了代罪之羔羊罷了。”

這話與他母親的吩咐不謀而合,他便想到薛娘茶中施毒,必欲取他性命而後已,其中的道理,乃是玄衣少女受了脅迫,自然不是對他華炀一人,凡是華家的子弟,都在她們主仆獵取撲殺之列。

講的明白一點,也就是玄衣少女之父正遭監禁,或有性命之危,她們主仆與華家爲敵,乃是受了逼迫,身不由己。

他這樣一想,不覺對那玄衣少女的言語,當作是一種暗示,同情之心油然而生,暗暗決定要對玄衣少女加以援手,查明事實真象,救出她的父親。

由於他將玄衣少女之言當作暗示,便也想到隱身暗中的對手,乃是沖著他們華家而來,這情況就嚴重了。

他心中有一股沖動,想要轉回晉北,將其中的情節禀告父親與祖母,但繼而忖道:祖母與父親,既將追緝凶手的責任交付予我,在凶手未曾查獲以前,我怎能回去?況且我華炀在家人眼中,乃是耽於逸樂的花花公子,我何不乘此機緣,考驗自己一番,如能獨挽狂瀾,那就大大露臉了。

這本是少年人的性情,倒也無可厚非。

只見他微微一笑,隨即推杯而起,好象事情便這樣決定了。

於是,他帶上寶劍,外罩錦袍,手中搖著折扇,悠悠閑閑地踱出房門,交代了店夥幾句,便自逛街而去。

說他逛街,那也並不盡然,其實他心中也有盤算,是想在洛陽城中,碰碰那位姓仇的公子,若有可能,他更希望再見玄衣少女一面。

可是,那玄衣少女既無落腳之處,又不知她的姓名,姓仇的公子更是從未謀面,便連長像如何,也不知道,要想湊巧碰上一面,何異於大海撈針,談何容易。

眼看紅日街山,夜幕漸垂,洛陽城中已經燃起一片燈火,他仍是一無所獲,徒勞往返。

這時,他正由東大街往回走,越過司馬家的大門,他忽然心中一動,暗暗忖道:司馬叔爺被害多日,仍然停柩家中,未能入殓,這樣不但令死者難安,更是被對方當作陷阱,引誘同道好友吃虧上當,枉送性命,我何不將那靈柩暫厝一處,日後再請瓊姑姑前來遷葬?嗯!

事有從經從權,我就是這個主意。

這事如果換成他大哥華熙,那是怎樣也不敢輕舉妄動的,但華炀可不拘泥古禮,自認有理,想到便做,一瞧四下無人,當即腳下一頓,越過院牆,朝那靈堂奔去。

他心中已有打算,擬將司馬長青夫婦的靈柩,暫厝昨夜被火焚去的茅屋之中。

那茅屋新近焚去,地當荒郊野外,周圍俱是齊腰的蔓草,又隱蔽,又不惹人注意,將靈柩暫厝其中,倒也不慮被人發覺,堪稱適宜。

讵料,華雲龍奔至靈堂,舉目一望,不覺一聲驚噫,駭然瞠目,霎時怔住。

原來靈堂中素幔高挑,靈案依舊,案上的燭台燈盞,分毫未動,獨獨不見了兩具棺木。

時僅半日之隔,司馬家唯一遺孤,遠在雲中山“落霞山莊”,如說有人收殓了司馬長青夫婦的靈柩,事實上殊不可能,但那靈柩卻是千真萬確的不翼而飛了。

半晌過後,只見華雲龍抿一抿嘴,冷冷一哼道:“鬼蜮伎倆,妄想愚弄華家老二……”

言未臻意,目光如電,已向四下搜索起來。

用意很明顯,他已認定移走靈柩,必是敵人所爲,他要窮搜四周,看看有無蛛絲馬迹,可供追索。

可是,失望得很,移走靈柩之人,心思缜密,除了靈案之前與靈柩之側的塵埃稍見零亂外,竟然不著一絲痕迹,這就令華雲龍暗暗震驚了。

須知靈堂本是大廳,長、寬各五丈有奇,又因久無人至,地下積塵甚多,那兩具靈柩體積不小,份量不輕,搬動起來礙手礙腳,並非輕而易舉,來人不但將靈柩搬走,而且不落任何痕迹,心思之缜密不去說它,輕功之高,體力之強,已可列爲一流高手。

此人究竟是誰呢?

華雲龍震驚之余,暗暗討道:靈柩停放於此,尚可引人上當,移走靈柩,究竟有何意圖……

他不是浮躁之人,也不是膽小之輩。

他承受父母的精血、文太君的撫育,風流倜傥之中,另有一股堅忍不拔的毅力,縱然血氣方剛,有時難免沖動,但遇艱難,每能勇往直前,毫不瞻顧。

心念轉動,苦無所得,只見俊眉猛軒,抿一抿嘴,倏然邁開步子,徑朝素幔之後那扇小門走去。

忽聽身後冷笑一聲,有人不屑地道:“華老二,你還想走麽?”

華雲龍毫不驚慌,也不答理,仍舊一步步向前走去。

忽然白光一閃,劍氣襲人,一柄精鋼長劍刺到了背後。

華雲龍身形陡旋,手中折扇任意一揮,敞聲笑道:“哈哈!閣下身手還差了一點。”

只聽“叮”的一聲,折扇擊中了劍尖。

紙面竹骨的折扇擊中長劍,那折扇安然無損,長劍則被震開了兩尺,如非襲擊之人順勢而退,長劍就幾乎會脫手飛去。

襲擊之人微微一怔,心有未甘,長劍一振,就待二次出手。

忽聽一個嚴厲的聲音峻聲喝道:“退下,勿躁。”

華雲龍“唰”地一聲打開折扇,搖了幾搖,朗聲笑道:“朋友也強不了多少,躁與不躁,都是一樣。”

嚴厲的聲音冷冷說道:“嘴上稱能,算不了英雄,今夜你能安然離去,才算本領。”

華雲龍這才滿臉含笑,緩緩轉過身去,夷然問道:“閣下姓仇吧?”

那人站立廳後小門之內,門外即是甬道,光線黯淡,看不清容貌,但卻見他顯然一怔,隨即大聲狂笑,傲然說道:“華家子弟果然不差,可惜你自投羅網,已是活不長久了。”

話聲微頓,忽又峻聲道:“燃起火把,讓他死個明白。”

火把應聲而燃,大廳內刹時通明。

華雲龍舉目四顧,但見八名紫衣精壯大漢,各距兩丈,環立四處,每人左手火把高舉,右手長劍垂地,一個個目光熠熠,身強體壯,年紀均在三十開外,分明武功都有根底,殊非等閑之輩。

再看站立門內之人,二十上下年紀,身穿海青織綿勁裝,肩披同色短氅,腰懸古劍,足登薄靴,一副武生裝束。

只見他濃眉帶煞,目光區狠,方臉削腮,嘴角斜挑,那桀骜不馴,盛氣淩人的模樣,好似生來帶恨,他若姓仇,倒也名實相符。

華雲龍看清形勢,仍然漫不經意,折扇一拱,含笑道:“仇公子布下陷阱,怎知在下一定會來?”

姓仇的公子冷冷說道:“來與不來,原在乎你,眼下你畢竟身在此廳。”

華雲龍點一點頭,道:“在下與公子素昧平生,公子卻好似必欲殺我而後快,其理安在?能見示麽?”

仇公子濃眉挑動,冷聲哼道:“明知故問。”

華雲龍“嗯”一聲道:“看來公子真是‘玄冥教’的屬下了?”

仇公子瞿然一震,暗暗忖道:這小子果然有些能耐,本公子的底細,他似乎全都知道。

心中在想,口中冷然道:“本教即將威行中原,一統武林,沒有瞞你的必要。”

華雲龍暗暗吃驚,外表神色自若,道:“這樣講來,此間主人的血仇,該向公子索取了?”

仇公子傲然道:“不錯,我是主謀,你若想報仇,找我便了。”

華雲龍道:“要報仇自然有你一份,我怕公子不是主謀。”

仇公子目光一淩,峻聲喝道:“混帳!你敢瞧我不起?”

華雲龍微微一笑,道:“事實如此,豈容公子好稱英雄。”

仇公子大爲氣惱,怒聲喝道:“講你的事實。”

華雲龍夷然說道:“公子既是‘玄冥教’的屬下,你那教主才是真正的主謀。”

仇公子神情一楞,憤然說道:“本公子乃是教主座前首席弟子,此間的血案,由本公子策劃執行,你講話唠唠叨叨,硬將責任加諸家師身上,究竟是什麽意思?”

華雲龍暗暗竊笑,忖道:此人但知爭強好勝,是個有勇無謀之徒,欲知內情,這是上好的機緣了。

這樣一想,當即抱拳重作一禮,笑道:“公子的大名怎樣稱呼?”

仇公子冷然道:“仇華。”

華雲龍凜然一震,忖道:仇華?那是仇視咱們華家啦!

忖念未已,朗聲笑道:“久仰,久仰,令師呢?”

仇公子傲然道:“家師上……”

忽聽一位紫衣大漢急聲道:“公子慎言。”

仇華知警,頓時住口不語,雙目一瞪,緊緊凝注在華雲龍臉上。

華雲龍敞聲一笑,道:“若犯禁令,不講也罷!”

仇華口齒一張,似待言語,但因事關重大,終於未曾說出乃師的姓名。

華雲龍見了,心知激將無用,當下語鋒一轉,道:“請問公子,司馬大俠的靈柩,是你移走的麽?”

仇華神情淡漠,冷笑一聲,道: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”

華雲龍好生詫異,劍眉一蹙,忖道:怪了?此人似無心機,爲何這般回答,難道司馬叔爺的靈柩不是他移走的?

他心中疑念未已,那仇華已自接道:“本公子險險上了你的大當,再也不答你的問話,你不必攢眉擠額,妄動心思,取你的寶劍,本公子要出手了。”

“當啷”一聲,將古劍撤在手中,身子一晃,向前逼了過來。

華雲龍察顔觀色,知道問也無用。

他也是性氣高傲的人,前此所以忍氣吞聲,本是欲明內情,如今仇華心存警惕,再也休想往深處探究,自然不願再事拖沓,以致落人話柄,當下哈哈一笑,朗聲道:“你欲速戰速決,出手便了,不用爲我耽心。”

那仇華看去桀骜不馴,臨到出手,卻能氣穩神凝,可知曾經名師調教,武功必然不凡,華雲龍口中在講,心中卻也不敢大意,暗暗力貫雙臂,靜以待敵。

仇華逼近丈許,寶劍一振,霍然劈出,口中喝道:“小心了!”

他那劍式看去平淡無奇,劈出的勁力部位,卻能恰到好處,華雲龍劍術造詣極深,一眼便知遇上了勁敵。

他心中暗暗吃驚,手下不敢怠慢,折扇一揮,迫將上去,道:“在下領教絕學,仇公子放手施爲。”

他平素刁鑽古怪,臨機對敵,仍然難改本性,上步出扇,本是點向仇華的手腕,招至中途,忽然身子一矮,貼著仇華的劍鋒轉了半圈,陡地右腿一伸,左臂一個肘錘,直向仇華右肋撞去。

這形勢有如兒戲,仇華是慮不及此,如若不然,他那劍勢只要加快一線,華雲龍便得皮破血流,當場負傷。

但是,華雲龍畢竟這樣做了,而且右腿左肘的去勢均極快速,又是貼身施爲,仇華避無可避,逼得一聲怒吼,身子臨空拔起,翻落一丈以外。

華雲龍朗聲一笑道:“公子爺,你的藝業並不高明嘛!”

仇華羞怒交迸,大吼一聲,猛撲過來,古劍連揮,“唰唰唰”一連三劍,罩定華雲龍胸前要穴,急急攻去。

華雲龍左晃右晃,連連閃避,蓦地折扇一劃,朝那層層劍影之中點去,笑道:“這三劍還差不多,你若能使在下撤劍還招,才算得一流高手。”

只聽仇華冷聲喝道:“不撤劍,是你自速其死,莫怪本公子心狠手辣。”

身形一折,劍法倏變,但見千百道寒光閃閃,忽而在左,忽而在右,玄奧詭谲,莫測高深,恍若龍騰蛇行一般,曲曲折折,莫知所之,而那變幻莫測的劍勢之中,另有一股狠毒無比的辛辣之氣,令人見了目眩神移,頓生當者披靡之感。

雲中山華家的武功,素以劍術見長,華元胥在世之日,不去說他,棄世之後,遺下十六招劍法及一柄鐵劍給他的兒子,他兒子華天虹便以一柄鐵劍闖蕩江湖,獨挽狂瀾,期間得過《劍經》,又獲《劍經補遺》的精髓,在劍術一道,那是無出其右了。

華雲龍自小聰明,幼承親炙,不但一般武功深具根底,劍術方面,其功力縱然不及乃父,見聞之博,自也不同凡響。

然而,仇華的劍路一變,他非但看不出那套劍法的來龍去脈,且有置身劍海、莫知所適的惶然之感。

那仇華年紀雖輕,確也未可小觑,狂傲囂張,自也無怪其然。

華雲龍心中暗暗焦急,但因年輕氣盛,話已出口,不願撤劍應敵,只是盡力閃避,小心防守,倘遇間隙,便以手中折扇強行還擊。

這是挨打挨揍的局面,稍有不慎,便有血濺五步之慮。

五十招過去,那形勢越發殆危。

但見劍光閃爍,劍風呼嘯,重重劍影,將華雲龍裹在其中,左沖右突,卻是難越雷池一步,眼看不過百招,便將傷在仇華古劍之下。

忽聽人聲鼓噪,一名紫衣漢子歡呼道:“公子加勁,劈了這小子。”

另一名紫衣漢子敞聲道:“華老二,撤劍啊!再不撤劍,你就沒有機會了。”

又—名紫衣漢子接口道:“撤劍不撤劍都是一樣,咱們公子尚未施展殺招哩!”

仇華眼看華雲龍落在下風,幾無還手之力,也是大爲得意,朗朗笑道:“華老二你記下了,你我本無怨仇,我要殺你,只怨你姓華,只怨你是華天虹的兒子。”

話聲中,古劍一振,一招“騰龍九折”,劍閃九點白虹,盤旋伸縮,直向華雲龍全身上下罩了過去。

這一招,劍勢莫測,劍氣激蕩,點點白虹,宛如水銀瀉地,無孔不入,華雲龍縱有寶劍在手,怕也難以全身而退。

但他被困已久,怒氣暗生,再經話聲一激,早已氣沖鬥牛,其勢若狂。

只聽他蓦地一聲大喝,左臂一揮,一招‘困獸之鬥’,霍然擊出,右臂一掄,中指陡挺,‘襲而死之’,猛朝仇華前胸點去。

這兩招,俱是乃父當年成名的絕藝,華雲龍情急之下,暴怒施出,威力之強猛,居然絲毫不遜於乃父。

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,仇華若不見機撤招,華雲龍固然難免傷在他的劍下,他自己折劍斷臂,胸腹洞穿,那也是意料中事。

他自然不願傷在華雲龍掌指之下,身子一側,劍式一沈,閃身折腰,腳下一頓,陡地避了開去。

華雲龍甫脫險境,又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,哈哈笑道:“仇公子,閣下還有多少絕藝?何不一並施展,讓華某見識見識。”

他口中這樣在講,寶劍卻已撤在手中。

仇華見他撤劍在手,不覺仰面朝天,縱聲大笑,笑聲中滿是譏諷的意味。

華雲龍毫不在意,朗聲言道:“仇公子,你的劍法我已領教,華老二不是狂傲自大的人,我有自知之明,若不用劍,難以勝你。”

仇華不屑地道:“你便用劍,又能如何?”

華雲龍臉色一沈,肅然道:“你我本無怨仇,這話是你講的,因此我忠告你,臨敵交手,切忌自負。”

仇華先是一怔,繼而敞聲大笑,道:“好一個‘切忌自負’,華老二現炒現賣啦!”

華雲龍夷然說道:“你的劍法辛辣有余,沈穩不足,要想取我性命,其力有所不逮,再次動手,你要小心在意了。”

他頑皮時刁鑽古怪,灑脫不羁,全身沒有半斤重量,正經時氣穩神凝,端莊嚴肅,另有一股懾人之威。

那仇華聞言之下,傲氣頓泄,不覺瞠目結舌,無詞以對。

忽聽一個紫衣漢子大聲道:“公子何須與他多費唇舌,咱們擺下劍陣,取他性命就是。”

那仇華傲氣已泄,微一沈吟,將頭一點,舉劍一揮,道:“擺陣!”

話聲甫落,人影齊動,八名紫衣漢子左手一揚,將那火把插入廳壁之中,劍尖一挑,豎立胸前,然後移動腳步,朝前逼來,將華雲龍圍在當中。

華雲龍氣定神閑,凝目望去,只見八名紫衣漢子參差錯立,所站的方位,似是一座八卦劍陣,但那仇華插足其中,似當此陣之樞紐,又像一座九宮陣圖。

他對陣圖之學所知無多,不甚了了,心下警惕,打定一個不急不躁的主意,當下雙眉一挑,沈聲喝道:“仇公子,刀劍無眼,傷了你的屬下,你可不要怨人。”

仇華冷冷一哼,也不答話,舉劍前刺,猛然直沖過來。

華雲龍手臂一擡,舉劍一格,觑準古劍的來勢,霍地往上挑去。

忽然間,來劍驟失,精芒暴閃,一片寒電似的劍幕,倏地由四方湧到。

華雲龍大吃一驚,急忙寶劍一豎,滴溜溜身子一旋,猛地橫跨一步,忽又劍勢一收,隱鋒於肘,緊接著反手一劍,便朝身後刺去。

他打定不急不躁的主意,心想任它是什麽劍陣,首腦定是仇華,只要將仇華制住,劍陣當可不攻自破。

因之他目光如電,時時留神仇華的方位,適才那反手一劍,便是取仇華的咽喉。

他想得固然不錯,但也因爲劍陣以仇華爲首,故而八劍進退之際,莫不以仇華爲主,彼此間綿密呼應,宛如腦之使臂,渾然一體,想要制住仇華,真是談何容易。

華雲龍二次出劍,劍又落空,俊目一閃,但見那綿密的劍幕,恍若一座寒光四射的錦屏,此退彼進,來勢如電,倏又湧到。

那劍幕重重疊疊,非但毫無破綻可乘,便那仇華的身子也已隱去,無奈之下,先求自保,雙足疾挫,猛向一側閃去。

身形猶未站穩,突覺幾縷冷風,蓦地襲近了背後要穴,趕忙腰肢一擰,運氣出拳,反手一招“困獸之鬥”,將那冷風擋開了一尺。

華雲龍閃身退避,險險落敗,不禁暗暗吃驚,急速忖道:小小一座劍陣,竟有這樣大的威力,若不痛下煞手,今日恐怕難以討好。

忖念未已,但見那仇華忽然現身,急忙挺身一劍,突然刺去。

倏地劍光打閃,一劍由斜刺里突然刺來,若要傷敵,自己肋下難免戳個窟窿,急切間,手腕一沈,揮劍擋去。

不料來劍勁力極強,兩劍相交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華雲龍不覺退出一步,那柄長劍,倏又隱去不見。

華雲龍的武功已登堂奧,交手數招,即已看出八個紫衣漢子,深得上乘劍法的訣竅,個個造詣不凡,單打獨鬥,已非等閑人物可敵,合成了這座劍陣,聯手攻敵,其曆害之處,更是非同小可。

他這時不敢輕易挪動,右手寶劍竭力防守,左手則暗蓄功力,不時用那威猛絕倫的“困獸之鬥”一招,與對方激戰不休。

激戰中,八劍交錯,劍光如織,激戰漸久,陣法震動,愈見快速,其威力之強猛,大出華雲龍想象之外。

但他臨危不亂,仍舊堅守陣腳,急急盯著仇華的身形,以便伺機而動,一舉將他擒下。

盞茶過後,華雲龍額角漸漸見汗,可見戰況激烈之一斑。

忽聽仇華高聲叫道:“華老二,你棄劍認輸,本公子讓你落個全屍。”

華雲龍冷冷一哼,不爲所動。

仇華又道:“我這‘九轉龍舌’劍陣,就是你老子也難幸勝,你若再不知機,‘龍舌’一卷,你便只有粉身碎骨……”

“了”字未出,一條人影疾撲而至,劍勢一挺,猛朝胸腹之間刺到。

原來那劍陣轉動極快,華雲龍縱然運足目力,也難透過閃爍如電的耀眼劍光,捕捉到仇華變幻莫測的方位,但仇華開口講話,華雲龍循聲而至,他便無所遁形了。

急切間,仇華欲避已遲,只得舉劍上挑,倏地朝來劍格去。

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仇華右臂一陣酸麻,古劍險險脫手,身子挫退了兩步。

華雲龍微微一頓,倏又舒臂出劍,猛上一步,突然揮去。

事出意外,仇華手忙腳亂,不敢硬接,身子一晃,忙向一側躍去。

華雲龍好不容易脫出劍幕,找上仇華,焉能讓他再次遁形,喝一聲:“那里走?”如影附形,追了過去。

突然間,叱喝連連,八劍齊舞,擋住了他的去路。

華雲龍勃然大怒,吼一聲道:“不知死活的東西!”

奮起神勇,寶劍一掄,展開了“重劍”手法,“唰唰唰唰……”,一劍緊接一劍,猛朝八劍攻去。

要知華元胥留下的一十六招劍法,不在招式之玄奧,不在內力之雄渾,而是那磅礴的氣概、俨然的神勇,若能得其神髓,施展起來,渾厚凝重,自有一股懾人之威。

華天虹參酌《劍經》與《劍經補遺》,去蕪存菁,保存先人的遺澤,傳給了他的子女,名之爲“華氏重劍十六神招”,那已是竹片木劍亦能施展的了。

華雲龍久戰不下,心頭漸感不耐,眼見仇華又將遁形於劍陣,不覺發了怒氣,揮劍強攻,用上了“華氏重劍十六神招”,縱然火候尚淺,紫衣八劍亦自抵擋不住。

霎時間,攻守互易,紫衣八劍連連後退,劍陣不破自解,成了聯手拒敵的局面。

仇華閃避一側,眼見劍陣不能成形,華雲龍的神勇難擋,有意加入陣戰,以圖穩住陣腳,恢複劍陣,怎奈華雲龍往來追擊,銳不可遏,八劍進退避讓,身形不定,難以插手,不覺連連跺腳,心頭急怒交迸。

仇華無疑是個急躁的人,一見己方落了下風,自己又無法插手,眉目之間,煞氣陡湧,怒吼一聲,舉手一揚,一個黑忽忽的東西,直朝華雲龍頭頂射去。

華雲龍眼觀四方,耳聽八面,一見那東西來勢勁急,微帶破空之聲,立時便知那是暗器,當下右臂一擡,一劍朝暗器點去,左臂一揮,將一名紫衣漢子震退三尺。

只聽“波”的一聲,一陣藍汪汪的火星,點點滴滴,倏罩而下。

華雲龍大吃一驚,連忙貼地急竄,心想避過那圈火光。

怎奈他應變雖速,一點火星仍然灑在他的後背,華雲龍只覺背後一熱,火星蔓延,已將他背後的衣服燒著了。

忽聽一個蒼勁雄渾的聲音急聲道:“龍兒臥下,滾動。”

人隨聲至,一條人影轉了一轉,仇華與那紫衣八劍,頓時長劍墜地,一個個變成泥塑木雕,全被制住了穴道。

華雲龍一陣翻滾,熄滅了背上的火焰,忽覺右腿不便,瞥見之下,只見膝彎里赫然一枚色泛暗藍的淬毒銀針,露出了一段針尾。

他父親百毒不侵,那是因爲“丹火毒蓮”的緣故,他承受父親的精血,血液之中,也有先天抗毒之性,區區毒藥、毒針,對他根本不生效用,但仇華使用這等歹毒的暗器,暗器出手,又複不吭一聲,這可真正將他激怒了。

只見他取下毒針,挺身起立,冷冷一哼,道:“好惡毒的心腸,華老二饒你不得。”

話聲中,雙目盡赤,步履凝重,直向仇華身前逼去。

華雲龍殺機一起,仇華心膽俱裂,怎奈穴道被制,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也只有任憑宰割了。

忽見人影一閃,一個紫袍老人擋在身前,緩緩說道:“龍兒,你要殺失去抗力之人麽?”

這人身軀偉岸,白眉白須,膚色晶瑩,年紀六十開外,卻無絲毫龍鍾老態,赫然竟是當年的“神旗幫”幫主白嘯天,難怪他舉手之間,便能制住九人的穴道。

華雲龍目光一擡,見是他的外公,先是一怔,繼而大喜過望,拜伏在地,歡聲道:“龍兒拜見外公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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